2021-02-16 妈妈你不要生气,妈妈你跟我道歉

这几天有幸住在一位女性朋友家,目睹了她和她女儿情感绞杀的全过程,可谓是怵目惊心。
算了,我还是改为第一人称吧,这位女性朋友就是我老婆。
过年那几天,我女儿和我老婆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的冲突,冲突持续了三天。
冲突起因很难界定,只记得我女儿一跟她妈妈说话,没说几句就要哭,是很烦躁的哭,故意撕心裂肺的那种,搞得她妈妈非常压抑,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对了。妈妈试图安慰她女儿,但是话不投机,随便说点什么,换来的是女儿更大声的哭喊。
这样几次之后,妈妈开始烦躁了,就板着脸不做反应。女儿见状,一边往妈妈身上爬,一边哭的更凶。这情景好像前几天我在上海路边见到的那一幕。
刚开始,我有过介入。前面几次我听闻哭声,就出来问我老婆怎么回事,我老婆委屈地说“我什么都没做”,然后我就跟我老婆说你这样这样做。介入两次后我老婆觉得我总是只说她不说女儿,猛地抱起孩子就躲进了房间。
后来我也意识到,我的出现只会火上浇油。其实可以不火上浇油的,只是我老婆对我一向不温柔,所以这种时候只会火上浇油。
之后我就保持沉默,继续观察,母女俩继续纠缠,女儿一定要黏着妈妈,似乎在要什么回应,但是妈妈总是板着脸硬生生地说要用说的不要哭,然后女儿就哭更凶,如此循环。
看着这个情景,我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:一条五十度灰的大蟒缠住一只蜜獾幼崽。本来这条大蟒是白色的,很温和的,但被蜜獾幼崽挑衅后,黑化了。蜜獾本来是蛇的天敌,但这是只幼崽,面对的又是一条大蟒,没有挣脱的办法,只能拿小尖牙啃咬大蟒的鳞片。双方就这么僵持着。至于我么,我就是个路过的农夫,我想把两个解开,但我又怕大蟒蛇,只敢站远远地拿石头往大蟒身上丢。这小石头也没让大蟒有多少疼痛,反倒让它抽紧了身躯,小蜜獾叫的更惨了。
我是大概懂我女儿为什么会这样的。首先,她3岁了,开始有更多的独立意识,希望对周围有更多掌控。眼睛手术后每天都要滴眼药水,滴眼药水就会让她想起做眼底检查的经历,这对她来说是很大的阴影,每天三次滴眼药水的恐惧给她积压了不少情绪。这时候她特别希望再次确定周围的一切还在她的控制之内。可控,就是安全感。
她感觉周围不可控的时候,势必变得警觉和苛刻。对于这样的心理机制,一个成人都未必能自我觉察,更别说让一个3岁的小女孩说出来了。这个小女孩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烦躁。虽然前几天她爸爸跟她道歉,跟她解释为什么要按住她的手脚,但当时情景带给她的疑惑还未完全解开,为什么平常充满爱的父母会忽然联手一个白大褂裹住我的手脚?
这时,她最先想到的是,要跟她的妈妈确认关系,妈妈是她的粮仓,是她生存的来源,她要确认她们还是之前的关系。但她说不出来,其实心里也没具体想要干嘛,就是想确认妈妈还是随意供她“使用的”。于是她一会儿说要看书,书翻开又说不对,要干别的,最后急得呜呜直哭,就是说不出原因,妈妈的问话又让她感到烦躁,因为妈妈的问话总透着怒气。
这个时候,其实只要给她充满爱的回应就行了。充满爱的回应,没有具体的做法,但如果知道了这层情绪的出处,我想父母们会找到对的方法。不管说什么,只要是表达爱的,让孩子知道,我就是大海,随你扑腾的,就行了。最好能做到主动表达,比孩子的哭声更多的主动表达。当然适当地转移注意力也是可以的,但不能做的就是冷处理和对抗。
我老婆开始还能听我的,表达爱,但是她当时没有理解女儿的这层心理,见到孩子哭闹,情绪也上来了,忘记了观察和理解,所以她的表达,连3岁小孩都看得出来是强压着怒气的,之后实在压不住了,则变成了冷处理和对抗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女儿会抱着她妈妈的大腿说出那么矛盾的话:妈妈不要生气,妈妈跟我道歉。
妈妈不要生气,尽管你没打我骂我,但我从你的表情、动作的力度、语气都能感觉到你生气了。妈妈我要你跟我好,不要你生气。
妈妈你跟我道歉,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,但我从你的表情、动作的力度、语气都感觉到你对我施加了压力,你在用情绪控制我,你要跟我道歉。
这种惨烈,把我给憋坏了,在脑子里搅拌了两天,今天才能缓缓写出来。

从生物学上说,这个时候的孩子就是要对父母,特别是母亲完全的占有,这对母亲来说是残酷的。所以说当妈不好当,当好一个妈更难。当妈的过程里,有太多的自我牺牲,这个时候的孩子对母亲的占有欲就像寄生藤对着大树吸取养分一样。要想让孩子感受到充足的爱,一定程度上,母亲是要忽视自己的个体需求的,作为母亲也会产生撕裂感,母女间的冲突就产生了。
这种时候,温和的表达和舒缓的行动就显得特别难得。就是——任何时候,母亲的言语、表情、动作,都让不会让孩子感觉到被讨厌,那么孩子尽管哭闹,她也只是在用哭闹确定自己是被完全接纳的,最后她自己自然会平复。母亲在舒缓地回应中也保全了自己的心境。而孩子获得了什么呢?获得了对“值得被爱”更坚定的信心,无理取闹的情况只会越来越少,直到她跟外界接触渐渐增多,渐渐开始独立,最终会顺利完成对母亲的心理脱敏,一个独立自主且自爱自在的成人诞生了!
被这样对待,对孩子来说是一生的福气,对母亲来说也是长远省心的解决方案。很难。世上有很多妈妈,似乎每个妈妈都是好的,但是让成人们说出“我打小妈妈就给我特别多支持,我做什么她都支持”的,很少;能把自己变成一个教育家,能够输出这种既温暖又理性的爱的方法的妈妈,更少。
大多数的母子/女关系,都是恩怨纠缠。我也无法阻断我家庭内部的这种业力。情绪感受力是女人的一大优势,但也是弱点。一旦情绪上来,留给思考的脑容量就骤减。加上繁杂的家务事,让女人压力更大。就如我老婆,她感觉每天都有太多的事要做,焦虑从未远离过她。我老婆跟我女儿相处,做什么事情,总是带有条件,又不是明显的像“你考得好我就给买什么”这种,而是“来,吃饼干,不要撒到桌子上哦,吃完我们就去睡觉”。她自己意识不到,但我从中感到一种焦虑,给饼干吃,总是和某种后面的事情连在一起,让人无法静下来单纯地享受吃饼干的快乐。我还观察到,随着我女儿独立意识越来越强,她也越来越能感受到这种附带的条件,也从她母亲那里承接了这些焦虑,但是她说不出来,只能哭闹。
随着母女俩的冲突升级,我渐渐看到一位女性是如何复刻她过往的经历的。我丈母娘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,我老婆也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。女性的教育方式更倾向于重复自己童年受到的方式,男性更倾向于避免。通过我长期广泛地观察,我确定并总结为,女性养育过程倾向于复刻,男性更多是迭代。
这也说明了,家庭里父亲为什么那么重要,父亲在这种时候可以做很多。父亲可以是母亲情绪的出口,是母子关系的缓冲,可以发现症状,优化方案。但如果,母亲过于强势呢?母亲过于情绪化呢?母亲日干庚金本能地讨厌父亲日干甲木呢?
在我对着大蟒丢石子的时候,大蟒对我张大嘴巴吐出了芯子,我马上就闭嘴了。这就是我老婆聚集权力的过程,同时也是其丈夫自我阉割的过程。大多数中国家庭都是这么演变的,一个很强的婆婆,一个无形的公公(这个论点,取自武志红《巨婴国》,也的确是事实)。先有自我阉割的丈夫和父亲,之后才有沉默无声的公公。
自我阉割的丈夫,通常有两种走向。一种是自我阉割成功,完全沉默,你会在每个小区外的小河道边上看到他们,从早到晚,风雨无阻,拿着钓竿,一动不动。还有一种,小姑娘比较容易看到,因为他们总是找小姑娘聊些有的没的,只为了能证明他们没有被阉割,这些就是我们常说的——“油腻大叔”。

回来说说母女俩吧。第三天的时候,我一早就独自带女儿出门了,我想隔开两位让彼此都透透气。女儿一定要妈妈一起,最后我跟她说只是出去办个事一会儿就回,这才跟我出去。出去我跟她商量,安排了先去银行,再去买面包,再去游乐园,然后去书店待一下午。整个过程她都很独立自在。她跟我就是朋友关系,因为我没有乳房。
晚上回来,她妈妈和她玩起了捉迷藏游戏。这个游戏让母女俩关系缓和了许多,却变得更有意思了。女儿呢还是会继续说不要这不要那,但她似乎见识到了妈妈情绪的厉害,所以学会了收敛一点哭声,想哭的时候,把那个哭变成了一种嘟囔的语气,还扮出一种可爱的样子,惹的她妈妈直夸她可爱。妈妈呢,很珍惜和好的时光,又担心自己说点什么不对的刺激到女儿,于是言语中也多了几分刻意的宠爱。
这种感觉,就好像幼儿园的两个小朋友闹翻后和好,为了表示诚意,各自都从兜里抠出了几粒葵花籽儿。想象一下,一个36岁的女人和一个3岁的女孩,各自小心又努力地维持着某种平衡,是不是很有意思?
这种有意思,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就这样的三天,我女儿的行为模式发生了明显地变化,主动与我交流更少了,更爱黏着妈妈,只是没有用哭闹来表达,但是扮可爱的行为却多了起来,少了之前对观察外界时的灵动和随性。她妈妈也更多地用“可爱”来夸奖她。我能感觉到,女儿花更多的情绪在持续确认母爱上,对外界的感受变少了,现在就爱拉着她妈妈给她讲书,但眼神却飘忽不定。我在旁边的时候,她刻意要与我保持距离,贴向她的母亲,这是她在对她母亲表达忠诚,也是在强调共生的关系。
我分析的都很有道理,也想做点什么,但我发现,我除了把我所思所想写出来外,几乎做不了什么。没有办法,我没有乳房,我在女儿眼里不是粮仓。甚至我都不要写出来,最好自己闷住,这样我的思想也不会对老婆产生情绪波动。但这样就是在阄割自己,我做不到。
我老婆给了我许多思考的素材和机会。在老婆的刺激下,我获得了一个人成长的第一手资料,对人的成长教育理解更加深刻了,我无师自通地迈向了哲学家、心理学家、社会学家、教育家的道路。
分享了我的家事,排解我心中闷忿之余,也希望能给大家提升一些认知。少年强则国强,少年强离不开和睦有爱的家,家离不开一个温和的女性,温和的女性必出自有爱之家。一切互为因果,愿诸位广发此文,皆得善果。